
文/张小沙
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所在的新疆兵团团场亏损一年比一年严重,连职工工资都发不下来。只好推行内部流通的“代金券”,以解决日常之急。
1971年末,为了让农工们过个好年,新班子的团首长号召各个连队出主意想办法,搞些经济创收,以缓解当前的困难。
我们连队有人提议,说戈壁滩生长的梭梭树燃烧力极强,无烟,又有独特的香味,是少数民族烤馕烤肉的优质燃料,需求量极大。我们可以组织人员到戈壁滩砍伐,拉运到乌鲁木齐卖个好价钱。
连领导听了大喜,立即做了安排,组建了砍伐小组,由我带队。
那天天刚蒙蒙亮,两挂大车满载着生活物资、劳动工具和我们就出发了。
有油桶改造的铁皮炉,有遮掩避寒的旧苫布,有做饭的大铁锅,还有用于防备的1支枪和10发子弹。所有需要的东西是应有尽有,同时我们还带了扑克牌和半导体收音机。
展开剩余88%戈壁滩上的植被本来就非常稀少,连队方圆十几里的红柳、梭梭,甚至酸枣枝已被农工砍伐殆尽,要找到像样的梭梭树必须到很远的地方才行。
带队的是老董,他是曾经参加过围剿乌斯满叛匪的老战士,对北戈壁的地形比较熟悉。前方没有道路,大车凭着老董的记忆向北行进。
天气十分寒冷,我们被冻得蜷缩在皮大衣里,谁都懒得说话,只听见车轮碾压积雪的吱吱声和马喘的粗气声。
暮色将近,大车整整走了一天,马累了,浑身的汗水结成霜花,步伐是越来越慢,人也都快冻僵了。
到了一个很大的沙丘边,老董这才下令停车,我们急忙安营扎寨,收集枯柴到了天黑,我们才得以安顿。
苫布搭了起来,炉火烧了起来,马灯点了起来,亮亮堂堂、热热烘烘的帐篷隔断了刺骨的严寒。
10个人围在火红的炉子周围挤在一起,喝上了砖茶水,抽起了莫合烟,僵硬的身体舒展了,大家讲起笑话聊起闲话,整整一天受冻又疲惫的我们总算有了活气。
吃完饭,大家就入睡了,半夜棚外传来了狼的嚎叫,我们都被惊醒。老董二话没说朝外开了一枪,就嘱咐大家继续安心睡觉,他保证十天半月不会有任何动物来打扰。
大家又睡了,只有老董起身多次,向炉中添加劈柴。安静而又温暖的帐篷保持到天亮
第二天一早,我们钻出帐篷就去寻找梭梭树。
这老董的记忆力真好,才几分钟,刚翻过驻地边的沙丘,眼前就是一片原始的绿洲,是生命的绿洲。
野兔从身边掠过,田鼠在洞口窥望,远处传来鸟雀的欢叫,高空盘旋的是翱翔的雄鹰,胡杨与梭梭树竞相挺拔,红柳和芨芨草依伴生长。看起来十分的秀美壮丽,这就是我们战斗的战场。
大车走了,马贵新因拉肚子跟着走了,老董因老伴体弱多病也走了。只留下我们几个年轻人,肩负起连队领导安排的任务,开始了露营野外的生活。
夜晚气温低到零下30多度,没有动物的嚎叫,寒冷成为我们露营野外需要克服的最大困难,没有了老董我们才知道了它的厉害。
当夜入睡前,为了抵御严寒,大家做了充分的准备,封遮苫布的漏洞和缝隙,填满炉灶的柴火,被子上又铺盖了皮大衣,并穿上棉衣棉裤、戴上棉帽才躺进被窝,可这些措施到了下半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。
炉火熄灭,我被寒冷冻醒,就觉得一股股凉风钻进被窝,浸透棉衣,吞噬身上的热气,四肢开始发凉,把身体蜷缩起来也不管用,身子是越来越冷。
就这样一直忍受到阳光照白了棚顶。天大亮,我不得不起身,只见那三位还在闷头酣睡。
三股热气从被窝里飘出,被头边凝结出一层冰块,大衣上、苦布上、棉鞋上和所有裸露的东西上都结满雪白的霜花,整个帐篷如冰窖一般。
虽然没睡好,但任务必须完成。我们分工合作:除一人留下做饭外,我和其他人上午外出砍伐,下午劈柴。做饭的陈宝成技艺还真不错,那些被冻透的白菜、土豆、胡萝卜、皮牙子和羊肉经他的手一炒,还挺可口。
馒头都是从连里带来的,整整一大口袋。我们吃过面条,吃过馅饼,还吃过天津风味的搅团和嘎嘎汤。
但饭菜唯一的毛病就是沙子太多,咬什么都酪牙,原因是我们用的水全来自遍野沙丘上的积雪,水中含沙是正常的,怎么沉淀也不干净。
那年积雪不厚,水源有限,这是我们露营野外遇到的第二个困难。
为了节约用水,二十多天我们都没有正经洗脸、洗脚和刷牙。实在太脏,抓把积雪搓上几下即可,就连做完饭的锅、吃完饭的碗,也从不用水清洗,只是拿到沙丘上用沙子擦抹再用。哪顾得上什么干净卫生,只要吃饱就行。
砍伐梭梭树并不困难,3米来高腰粗般的梭梭树,树干一人地就会分成细小的树根,树根在严寒的冰冻下变得十分脆弱,特别容易断裂。
沿着树干四周挖掘,而干燥的戈壁并没有冻结,挖掘十分容易,等树根暴露在外,砍断较粗的根茎,再使劲摇晃,一棵高大的梭梭树就会顷刻倒下。只要抓紧点时间,一个人一上午能砍伐五六十棵不成问题。
我们露营野外,最愉快的时刻是睡觉前的两三个小时。
冬天天黑得早,吃完晚饭,收拾完毕,封严苫布后,帐篷里就是我们一天中尽情享受幸福的天堂。
炉火烧得通红,马灯全部点上,温暖又明亮。我们或躺在麦草上,抽烟喝茶,听讲故事,谈论姑娘;或围坐一起打扑克、“争上游”“斗地主”,耍赖争执,赢输欢闹。
而更令人享受的是我带去的收音机,我们每天必听。除能收听到北京的声音外,还能收听到敌人的声音。
意想不到的是,在这荒芜人迹的戈壁滩上,国内的声音怎么也听不清,而美帝、苏修的声音却十分清晰。
我们深知收听敌台是犯罪行为,但我们的革命意志并不坚定,没有阻挡住另一个世界的诱惑,偶尔收听一下敌台已成为我们每晚自由活动的内容。
“林公外逃的内幕”让我们震惊,“人类早已登上月球的消息”让我们感叹不已,那旋律优美的古典音乐让我们陶醉,那婉转动听的爱情歌曲让我们留恋,不由自主跟随吟唱......我们真的是体会到身处戈壁,胸怀了祖国、放眼了世界的享受,忘却了露宿的严寒、饮食的艰难和砍伐的疲劳。
每隔一天,拉运梭梭的大车会带着我们急需的东西准时到来。可到第4次拉运时,却让我们足足等了6天。砍伐的梭梭树是越来越多,吃的馒头和蔬菜是越来越少,莫合烟抽完了,砖茶喝完了,收音机也没电了,始终不见大车的踪影。
正当我准备派人徒步返回求援时,大车终于来了,大车班长也来了,他带来了连领导的决定:砍伐停止,人员返回。
原因是各个连队都搞起这项创收活动,大量的梭梭树堆积在乌鲁木齐团里采购站的院子里,根本卖不动。这一喜讯让我们欢呼起来,总算熬到头了。
我给大家发了子弹,放枪庆祝,枪声划破寂静的戈壁滩。
临走时我爬上沙丘,俯瞰着我们半个月来战斗的战场,这片绿洲已失去生命,失去秀美壮丽的景象。
所有动物都被惊动,没了踪影,听不到鸟雀的欢叫,看不到翱翔的雄鹰。
丛丛茂盛的红柳成了取暖的柴火,被砍伐殆尽;棵棵挺拔的梭梭树成了赚钱的工具,横倒遍地。植被减少了,片片戈壁裸露出来,如伤疤一般,触目惊心。
我突然产生一股强烈的负罪感,这些红柳、梭梭是生命,是顽强屹立在戈壁滩有上百年之久的生命。在干旱、严寒、风沙和盐碱的共同肆虐下,它们依然生机盎然,护卫滋润着这片绿洲,却在短短的十几天里在我们手里葬送生命。
而领导的一个决定,使我们十几天来吃的苦算是白吃,受的罪算是白受,那上百棵被砍倒的梭梭树也失去任何价值。
戈壁滩上一片珍贵的原始绿洲遭到毁灭性的破坏,这就是我们战斗的唯一结果。
竹篮打水一场空,我们连队的创收计划泡了汤。那一年的年关,农工依然没有领到工资。
团首长又号召全体农工过个革命化的年,过个艰苦奋斗的年。
【后记】
这篇戈壁砍柴的故事,以一次失败的“创收”行动为线索,展开了一幅在极端物质匮乏年代,兵团人为生存而战的真实画卷。
它不仅是个人经历的回忆,更是一部充满张力与反思的微缩史诗,其内核交织着生存的坚韧、精神的困境与最初生态意识的觉醒。
首先,这是一曲在严酷自然中展现人性韧性的赞歌。文章最动人的力量,来源于对“具体生存”的细致描摹:零下三十度帐篷里凝结的冰霜、融化积雪中永远沉淀不净的沙子、用沙粒擦拭碗筷的无奈……这些细节,将“艰苦奋斗”一词从口号还原为切肤的体感。
正是在这种极端环境下,人们取暖、做饭、说笑、打牌,甚至从敌台广播中汲取一丝外部世界的气息,展现了一种“苦中作乐”的顽强生命力。这种在绝境中维系生活秩序与精神火种的韧性,是那一代人最宝贵的品格。
其次,这是一次对特殊年代精神世界复杂性的微妙揭示。戈壁帐篷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“飞地”。在这里,革命的纪律(禁止收听敌台)与人的好奇心、对“另一个世界”信息的本能渴望发生了碰撞。
收听敌台的行为,并非简单的“意志不坚定”,而是在信息闭塞的荒漠中,人类对认知边界天然的拓展冲动。它暗示了即便在最统一的年代,精神的疆域也存在缝隙与暗流,这种复杂性使历史叙事更加真实丰满。
故事的深刻之处,在于其悲剧性的结尾。当“我”俯瞰那片从“生命的绿洲”变为“触目惊心伤疤”的战场时,一种超乎当时经济得失的“负罪感”油然而生。
这种对“百年生命”被短短十几天毁灭的痛惜,是一种超前的生态觉醒。它尖锐地揭示了一个永恒的困境:在紧迫的生存压力下(发不出工资),短视的掠夺性开发(砍伐梭梭)往往成为最直接的选择,而其结果却是双重的失败——既未解决经济困境(竹篮打水一场空),又永久地破坏了赖以生存的生态环境。这不仅是那个年关的困境,也是人类发展史上不断重演的教训。
这个故事的价值,远不止于记录一段艰苦的往事。它让我们看到,真正的“艰苦奋斗”,不仅意味着对抗自然以求生存,更应包含对自然规律的敬畏与对长远发展的考量。
戈壁滩上那片消失的绿洲炒股配资网,是献给那个年关的沉重祭品,也是一声穿越时空的警钟:任何以牺牲根本(生态)为代价的应急求生,终将归于虚无。而人的尊严与希望,既在于冻土中砍伐的双手,更在于沙丘上俯瞰时,那份最早萌生的、关乎永恒的忏悔与反思。
发布于: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升红网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